转引自《科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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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阿西莫夫逝世九周年 卞毓麟先生为本刊撰写专稿
4月6日
又是4月6日。
文艺复兴盛期的“画圣”拉斐尔生于4月6日(1483年),卒于4月6日(1520年)在欧洲
大陆的罗马城。五个世纪后的又一个4月6日(1992年),有史以来著述最丰的作家之一艾
萨克·阿西莫夫与世长辞——在拉斐尔的同代人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上的纽约市。
阿西莫夫是因心脏和肾功能衰竭病逝于纽约大学附属医院的。4月7日,美国化学会
正在旧金山举行会议,当一位发言者出示一份报道阿西莫夫逝世的报纸时,会场气氛骤
变,人们怅然若失……
在半个世纪里,阿西莫夫以极其广泛的题材出版了近500本书,读者遍布全世界。他
数十年如一日致力于普及科学文化的献身精神,尤其是他严谨的写作态度,堪为后来者
的楷模。他性格豁达而坚毅。记得1984年他曾函告我,刚动了一次大手术。我在回信中
祝愿他战胜疾病时说:
“我相信,令人惊异的阿西莫夫在任何比赛中都必将是胜者,而不论他的对手是谁
。”
一星期后,他在复信中写下了我至今记忆犹新的几行字:
“我完全康复了,情况很好。我不会永远是胜者;最终的胜者总是死亡;但是只要
一息尚存,我就将继续战斗下去。”
死神夺去了艾萨克的生命,但是他为科学献身的精神将永留人间。胜利将永远属于
把自己奉献给人类文明的人,属于这种高尚的人格与精神。
颇有希望的三流作家
阿西莫夫幼时家贫,聪明好学,11岁时便开始习作幻想故事以自娱。1938年6月阿西
莫夫壮着胆子第一次正式投稿——一篇题为《宇宙瓶塞钻》的短篇科幻故事,并于两天
后收到了退稿信。1939年3月,阿西莫夫首次正式发表作品——短篇科幻故事《灶神星亡
命记》,1941年9月他的成名作《黄昏》问世。这个短篇故事探索的是意识与环境之间的
关系。书中在6个太阳下生存的人,每2049年才有一次黄昏。所有心理上的差异皆由环境
的差异造成。一个年方21岁的青年写出这样的杰作确是难能可贵的。
阿西莫夫后来回顾了头三年的这段创作生涯:“到那时,我已经可以判断,自己是
一个步履稳健而颇有希望的三流作家。”
黄金时代
美国科幻界将20世纪四五十年代称为“黄金时代”,同时,这段时期也是阿西莫夫
的黄金时代。从40年代初到50年代初,他写出极负盛名的“机器人”和“基地”两大系
列故事,从而奠定了成为最令人崇敬的科幻作家的基础。
先前关于机器人小说,构思多为:“人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机器人,但最后却为机器
人所毁。”还有许多不甚严肃的“科幻”作品更是将机器人描绘成荒诞不羁、为所欲为
的怪物,这不仅与真正的科学大相径庭,而且对社会公众的心理造成了不良的影响。
阿西莫夫扭转了这种情况。他借用机器人创造了一种全新的“人物”:一些执行各
种程序指令的机器,有时还能思想能言语,但是没有自由意志,不会危及人类安全。它
们大多很善良,是人类的好伙伴,这正是现代科技研制各种机器人的本意所在。阿西莫
夫关于机器人的所有故事都有着共同的基础,那就是他的“机器人三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或任人受到伤害而无所作为;
第二定律——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命令与第一定律相抵触时例外;
第三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与第一、第二定律相抵触。
这些“定律”构成了支配机器人行为的道德标准,但它们有时也会使机器人陷入不
知所措的矛盾境地。由此展开的故事情节非常引人入胜,它们和“基地”系列一道,为
科学幻想小说增添了高雅的情趣。顺便说一下,现代英语中robotics(机器人学)一词的
首创者正是阿西莫夫。
“基地”是一种宏大的历史性小说,它跨越4个世纪,以构想宏伟而引人入胜。读者
可以从“基地”获得的一个重要启示是:深刻的思想可以比想到它们的人活得更加久长
,而盛极一时的帝国——无论是罗马帝国还是阿西莫夫笔下的银河系帝国,从博大深远
的历史眼光来看却终归是转瞬即逝的。
人生的转折
20世纪50年代伊始,阿西莫夫开始有意在自己的小说中更加着力塑造人物,表现人
的激情。他的第一部硬面精装书——长篇科幻小说《天空中的砾石》就是此时问世的。
从1950年到1957年,他一共出了24本书,其中17本属科幻类。
现在,一个重大的转折点来到了。阿西莫夫的第一部非科幻类作品是与人合著的教
材《生物化学与人的新陈代谢》(1952)年。然后,他又写了几本科普书。这些早期的科
普作品,使阿西莫夫发现自己擅长写作科学读物,加之1957年下半年苏联发射第一颗人
造卫星也深深地触动了他。他深感美国社会公众所具备的一般科学知识已普遍落后于卫
星上天所标志的当代科技水平。作为一名科学作家,阿西莫夫觉得自己有责任尽力而为
,使这种差距尽快地缩小。于是,他便毅然收缩早已得心应手的科幻创作,而全神贯注
于撰写科普书籍和文章了。直到15年后的1972年春,才重新出现他的大部头科幻新著。
丰富的写作经验使他进一步认清了自己的前途:“我明白,我决不会成为一个第一
流的科学家,但是我可能成为一个第一流的作家。作出选择当然很容易:我决定做自己
能够干得最好的事情。”况且,硬面精装书增加了阿西莫夫的收入。1957年,他的稿费
收入已达教学工资的两倍半。他从1958年起不再担任教学职务,但是为了声誉,他获准
保住了副教授的头衔。在离开波士顿大学的时候,阿西莫夫告诉他的系领导:他已经是
世界上最好的科学作家之一,而他的打算则是变成最好的,而不仅仅是最好的之一。前
进的道路既已择定,阿西莫夫也就毫不理会自己能否成为大学正职教授了。然而,极富
有戏剧性的是,鉴于他在普及科学知识方面作出的巨大贡献,“1979年,波士顿大学医学
院——我本人完全没有任何暗示——主动将我提升到正教授的行列。经历了24年,我的
头衔中终于不必再带上那个令人生厌的‘副”字了。
现在,我是生物化学教授。”
《科学指南》
昔日的生物化学副教授、此时的专业作家阿西莫夫为了使科学大众化,作品几乎遍
及自然科学的每一个领域,其中最主要者当推《阿西莫夫氏科学新指南》、《阿西莫夫
氏科技传记百科全书》和《阿西莫夫氏科学和发现编年史》这3部巨著。
《阿西莫夫氏科学新指南》的原形是他于1960年出版的《聪明人的科学指南》(他
的第39本书),后屡次修订,更名再版。此书为读者提供了一幅瑰丽而又纤巧的科学导
游图,并融入了作者诸多精妙的见解。
例如,谈及现代科学因其过于专深而令外行人望而却步时,作者指出:“只要科学
家担负起交流的责任,把自己那一行的东西尽可能简单地多作解释,而非科学家也乐意
洗耳恭听,那么两者之间鸿沟或许便能就此消除。要能满意地欣赏一门科学的进展,并
不需要对科学有完满的了解。没有人认为,要欣赏莎士比亚的戏剧自己就必须能写一部
伟大的作品:要欣赏贝多芬的交响曲,自己就必须能作一部同等的乐曲。同样地,要欣
赏或享受科学的成果,也不一定非得具备科学创造的能力。”
再如,在20世纪60年代,西方国家中对“人体冷冻学”的兴趣日见其增。阿西莫夫
在《指南》中对此作扼要介绍后,坦率地表达了他本人的态度:
“实际上,把人体完整地冷冻起来,即使完全可能使他们复活,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论是通过人体冷冻法,或是……,几乎没有人不乐意接受长生不死”;但是,“
如果地球上很少或者没有死亡,就必须很少或者没有出生,这就意味着一个没有婴儿的
社会,”“一个由同样的脑子组成的社会,人们以同样的方式思维,因袭陈规循环不已
。必须记住,婴儿拥有的不仅是年轻的脑子,而且是新的脑子……。多亏了婴儿,才不
断地有新的遗传组合注入人类,从而打开优化与发展的道路。”他认为,“或许长生不
死的前景比死亡的前景更加糟糕。”
《科技传记百科全书》
1961年7月,道布尔戴出版公司邀阿西莫夫撰写一本包含250位重要科学家的传略。
这部传记于一年半以后完成,篇幅达原计划的4倍。在此期间,作者还写了另外4本书,
其中包括难度甚高的《人类之脑》。
1963年3月,阿西莫夫将大约970篇传略送到出版社。头脑清晰、处事机敏的编辑不
仅欣然接纳了书稿,而且建议作者再添上几十篇传略——使总数达到1001,这样就会取
得更佳的广告效果。1965年,《阿西莫夫氏科学技术传记百科全书》面世。它是阿西莫
夫的第61本书。也是迄其时为止,阿氏已出版的部头最大的一本书。
该书的成功出乎始料。于是出版社纵容这位作家再写一本“大部头的书”。这最终
导致了两大卷的《阿西莫夫氏圣经指南》:1968年出版第一卷“旧约”,1969年出版第
二卷“新约”。
1972年初,《阿西莫夫氏科学技术传记百科全书(修版订)》,作为阿氏的第118本
书展示在读者面前。阿西莫夫写道:许多人似乎“想当然地把这本书当作是集体努力的
结果,即由我带领了一队数目可观的人马进行了研究和编写而成”,事实上却是“我一
个人做了所有必须进行的研究和写作,而没有任何外来的帮助,就连打字工作都是我自
己做的”,“我写这本书是出于一种无与伦比的爱好。所以,我非常珍爱它”。十年之
后,已届花甲之年的阿西莫夫又完成了第二次修订,增添了300多位科学家的传略,原录
音也多有扩充,于1982年问世,是为阿氏之第257本书。
该书最主要的特色是冶史传于一炉。从写作的角度看,诚如孙犁在《与友人论传记
》一文中所言,有些人在写历史传记时,“大显其文学方面的身手”,而在作品写成时
,“他那些文学方面的才华,却成为史学方面的负担、堆砌臃肿和污染”。然而,试读
上述《科技传记百科全书》,却可以深深感受到阿西莫夫文体的魅力:那是真实的历史
,不仅包蕴了科学史,而且以极其简练的笔墨兼顾了社会史;它有文采,且与其史才相
得益彰;它对时代背景的勾划则多为科学社会学中的神来之笔。例如,关于拉瓦锡之死
书中写道:
“法国革命爆发了。1792年激进的反君主政体者控制了全国。法兰西宣告成为共和
国,税农们开始受到追捕。拉瓦锡……被抓了起来。当他提出他是一个科学家而不是税
农(不完全真实)时,据说逮捕人员作出了这一著名的回答:‘共和国不需要科学家’
。”
“审判是一场闹剧,马拉以各种可笑的罪名控告拉瓦锡:例如,‘在人民的烟草中
掺水’”。“拉瓦锡于1794年5月8日被送上断头台”,“拉格朗日哀悼说:‘砍掉他的
头只要眨眼的功夫,可是生出一个像他那样的脑袋大概一百年也不够。’”“拉瓦锡死
后不到两年,抱憾的法国人为他的半身像揭了幕。”
1988年5月,我国科学出版社出版了该书中译本,定名为《古今科技名人辞典》,译
文与装帧俱佳。阿西莫夫本人于1990年10月6日给我的信中称它“非凡地美”。
著述岂止等身
阿西莫夫勤奋刻苦,知识渊博,精力过人。1988年8月,我在他家作客时,他已68岁
:我问他:“您现在每天工作几个小时”,他说:“这要看情况而定,比如前天就挺好
,我从早上干到中午,又从下午干到晚上,一共9个多小时,完成了不少工作。昨天也很
好,工作了一天,8个小时,因为是周末,所以晚上陪妻子看看电视。今天上午有人来访
,现在又约您前来。中午时间不多,只好读点书,没干多少事情。”说到这里,还诙谐
地添上一句:“所以你看得出来,我挺伤心的呢。”
阿西莫夫很欣赏法国政治家乔治·克雷孟梭的名言:“战争太重要了,不能单由军
人去决定”;妙不可言的是,他本人也仿此引出了一句新的格言:“科学太重要了,不
能单由科学家来操劳。”意谓全社会、全人类都必须切实地关心科学事业。
阿西莫夫在《科学指南》一书的第一章中谈到现代科学问题时说道:
“有关科学家学术成果的出版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丰富过,但外行人也越来越看
不懂。这是阻碍科学进步的一大障碍,因为科学知识的基本进展通常是来自各种不同专
业知识的融合。更严重的是,如今科学已越来越远离非科学家。在这种情况下,科学家
被渲染成了魔术师,是公众所畏惧而不是倾慕的对象。科学是不可理解的魔术,只有少
数不同凡响的人才能成为科学家,这种错觉使许多年轻人对科学敬而远之。
“那么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处在现代社会的人,如果对社会发展的情形一无所知,
一定会觉得不安,感到没有能力判断问题的性质和提出解决的途径。而且,对于宏伟的
科学有初步的了解,可以使人们获得美的巨大满足,使年轻人受到鼓舞,实现求知的欲
望,并对人类智慧的潜力及所取得的成就有更深一层的理解。我写这本书,就是想借此
提供一个良好的开端。”
为了宣传科学知识,阿西莫夫利用他那有力的笔与反科学运动进行不懈的斗争。例
如,1981年出版的他的第228本书,名叫《太初》,就是针对美国的“创始主义”运动的
。“创始主义”者们坚持圣经的创世说,拒绝接受生物学、天文学的科学结论,特别是
反对进化论。阿西莫夫在《太初》一书中,将圣经的头几章与有关宇宙和人类起源的科
学观点作了比较,尽力说明科学原理是合理的,是以可靠的事实、细心的观察和实践为
基础的。阿氏本人认为《太初》乃是他的重要著作之一。同时,他还为报纸、杂志撰写
了一系列文章,尽其所能地反击创世主义者的反科学滥调。
阿西莫夫的创作主题变换之快令人惊愕。然而,无论变换到哪个题目上,有一点却
是恒定的:他永远记住一个真正的科普作家的职责就是真正地将科学知识普及给广大读
者。高尚而明确的创作动机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使他不仅深受公众的热爱,而且赢得了
各行各业科学家们的普遍推崇。
阿西莫夫去世不久,卡尔·萨根为之撰写的讣告中写下了两段十分耐人寻味的话:
“我们永远也无法知晓,究竟有多少第一线的科学家由于读了阿西莫夫的某一本书,某
一篇文章,或某一个小故事而触发了灵感——也无法知晓有多少普通的公民因为同样的
原因而对科学事业寄于同情。人工智能的先驱者之一明斯基最初就是为阿西莫夫的机器
人故事所触动而深入其道的……。”
其二是转述阿西莫夫逝世前不久请人们“别为我担忧”之后,萨根本人发自内心的
感受:“我并不为他而担忧,而是为我们其余的人担心,我们身旁再也没有艾萨克·阿
西莫夫来激励年轻人奋发学习和投身科学了。”
<本文原载自《科学时报》>